王蓬/西域遥远知马力


点击关注 | 文学依然神圣
作家专栏栏
1-古代远行全资马力
编者按:日前,陕西作家王蓬历时三十年寻叩古道, 完成《从长安到罗马》《从长安到拉萨》《从长安到川滇》丝路系列作品,由太白文艺出版社出版。三部六本力作,共1644页, 182万字。这套丝路系列作品是陕西省委宣传部推出的重大文化精品项目。一经出版便被新华社、人民网、华夏经纬网、文化艺术网、中国图书网、陕西传媒网、中国甘肃网等多家媒体重头推出,仅新华网浏览量近50万。《中华读书报》也刊发书评,引发读者广泛关注,为让读者感受到三条历史悠久的古道百科全书式的独特景观,欣赏到古道沿途引人入胜的风俗长卷,和“一带一路”新丝路日新月异的壮阔变迁。浅海文苑将以每周一篇刊出,以飨读者。
西域遥远知马力
文/王蓬

汉唐时代是大融合、大发展的时代,处处标新立异,事事气吞八荒;汉唐时代均以博大的胸襟海纳百川,不仅自身发展壮大,其文明之光都曾彪炳史册,惠泽中外。对汉唐人来讲,西域的陌生与遥远,西域的风沙与冰雪,西域的艰难与险阻,不仅没有成为阻力与障碍,反而因神秘遥远充满诱惑,其戈壁和绿洲,边关和名城,长河与落日,乃至于胡人胡风,胡乐胡舞。“胡姬招素手,延客醉金樽”,都使汉唐人对遥远的西域充满想往和憧憬。
2-唐帝陵前的石马健壮威武彰显着马的地位和荣光
但不管汉唐时代的人是如何不畏艰难、积极进取、开拓丝路、沟通欧亚,都面临一道无法回避的难题:西域遥远,如何到达?他们凭借的是什么样的道路和交通工具?倘若今日出行,纵然万里之遥,有公路、铁路相通,只需乘坐汽车、火车乃至飞机,穿越东西半球也只在昼夜之间。但在古代即使有驿道相通,也绝非易事。手边几则史料,便能说明问题:东汉名将班超,坐镇西陲,守护边关达三十个春秋,由于路途遥远,其间不曾也无法回家,70岁时才要求返乡。他在《求代还疏》中说:“臣不敢望到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最后以71岁高龄荣归故里,不久即在洛阳辞世。公元640年,唐蕃交好,文成公主远嫁藏王松赞干布,从唐都长安到蕃都逻些(今拉萨)三千公里,车行马载,历时一年。仅仅百多年前,林则徐流放新疆,由儿子陪同,雇用牛车10辆,乘马三匹,从西安出发,沿丝绸古道,走了整整四个半月。再是20世纪40年代,蒙藏委员会委员长吴中信代表国民政府,进藏主持十四世达赖喇嘛认定与坐床仪式,时值抗战,交通不便,竟绕道印度,加之需英帝签证,前后历时四个月,才到达拉萨。那么,当初汉唐人开辟丝绸之路,古道初开,并无驿站,衣食住宿,必备物品,是依靠什么来解决的呢?从多种史料记载看:最初只能依靠马力。只是在丝路繁盛,商队大量出现时才开始使用负重且适应长途跋涉的骆驼。
公元前138年,张骞首次出使西域,手持汉节,率领百人使团,乘骑和驮运物品,全部用马。所以古代对马力的重视,需要我们抛开现代交通工具,设身处地替古人着想才能理解。张骞尽管没有完成联系大月氏共同对敌的使命,返回后却向汉武帝提供了不少关于良马的信息,这其中最重要的便是大宛国(今乌兹别克斯坦)所产的汗血马,“多善马,马汗血,其先天马子也”。还提供了乌孙(今伊犁)有好马的信息,“乌孙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这些信息产生的直接后果是,为索取大宛汗血马,汉武帝竟派大将李广利两次出征大宛,不仅使汉王朝“得乌孙好马,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这次为马发动的战争,不仅打通了西域通道,还获取了大批良马。出现“天子好宛马,使者相望于道”的气象。
事实上,没有适应西域的环境气候,且能够负重远行的充足马力,开辟丝绸之路就是一句空话。无论张骞、班超、霍去病、李广利、法显、玄奘远涉西域,无论乘骑,无论载物,大量使用的只能是马,我们也有必要对马,这个和人类相处几千年的伙伴有深入的认识和了解。

古代的出行工具,多限于马、驴、牛车及马车。其中最为便捷、尊贵的自然非马莫属。早在汉代伏波将军马援就说:“行天莫如龙,行地莫如马。马者,甲兵之本,国之大用”。 所以古代历史上关于马的记载多不胜数。最出名当然是唐太宗李世民去世后伴随在昭陵北麓祭坛的六匹骏马。也就在历史文物美术界享有盛名的“昭陵六骏”。
3-昭陵六骏;飒露紫
“六骏”原型,是唐太宗李世民在随末太原起兵,平定刘黑闼,东征王世充,击败窦建德,转战南北时所骑乘过的六匹战马,它们都曾伴随着一代英主李世民在战场上左右厮杀,纵横驰骋,甚至不止一次丞救李世民于剑光刀丛、流矢飞箭之中。比如“飒露紫”是李世民东征洛阳王世充时所骑乘马。据《旧唐书·丘行恭传》记载,李世民与王世充在洛阳邙山的一次交战中,他自己跨上“飒露紫”,只带了数十名骑兵,突然猛冲到敌后。王世充的军队不知虚实,以为阵地己丢,无人敢上去交战,李世民与部下愈加胆壮,愈战愈勇,王世充部军心大乱,望风而逃,互相踩踏,死伤众多。恰在这时,一条长堤横亘面前,李世民和随从失散,只有丘行恭紧随。而敌方一队骑兵追上来,箭如飞篁,恰巧射中李世民跨下战马“飒露紫”。丘行恭夲系勇将,尤善射箭,他急中生智,连发数箭,箭无虚发,几名敌军官应声而倒,其余不敢上前。丘行恭把自己的坐骑让与李世民。他牵着受伤的“飒露紫”,手持大刀“巨跃大呼,斩数人,突阵而出,得入大军”。
4-昭陵六骏-青睢
《旧唐书·丘行恭传》记载:战后李世民为了褒奖丘行恭此次卓越的战功,特命将其在生死之间,让马救驾的情形刻于石屏上,石刻 “飒露紫”正是捕捉了这一精彩瞬间。对于丘行恭和“飒露紫”,李世民都有很深的感情。李世民为其题赞文曰:“紫燕超跃,骨腾神骏,气詟三川,威凌八阵。”
另一匹名马“拳毛騧”是李世民在与刘黑闼在沼水作战时所乘战马,此马骨胳均匀,四肢矫健,能奔善走,身毛卷曲,黑中透黄,故称“拳毛騧”。这次战斗事关河北,双方都势在必得,战况空前激烈,李世民作战素来不避危难,奋勇当先,“拳毛騧”身中九箭,战死阵前。战后,李世民深哀其勇,给它题的赞语是:“月精按辔,天驷横行。孤矢载戢,氛埃廓清。”
还有一匹战马叫“青骓”毛色雪白,白中透青,是武德四年唐太宗在虎牢关与窦建德激战时的骑乘。石刻“青骓”四蹄腾空,正疾驰间,冒着流矢,冲锋陷阵的瞬间。“青骓”身中五箭,虽是迎面射中,但多射在马身后部,正如那尊在唐时凉州、今日武威出土的“马踏飞燕”,表现的恰是骏马飞奔的速度。唐太宗所题的赞语是:“足轻电影,神发天机,策兹飞练,定我戎衣。”
5-汉唐时鼓励百姓养马
“昭陵六骏”所塑战马塑像,所题的赞语也正体现的是李世民与他骑乘过的六匹战马在血与火的岁月里结下了深厚的感情。所以,李世民在贞观十年(636年)兴建昭陵时下诏,将“朕所乘戎马,济朕于难者,刊名镌为真形,置之左右。”
“六骏”放置在唐太宗陵前,马头均朝向南边的陵寝。从南向北,西侧依次是“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东侧依次是“特勒骠”“青骓”“什伐赤”。“六骏”每件宽204厘米,高172厘米,厚40厘米,重达3.7吨,均为青石质地。遗憾的是,“六骏”中的“飒露紫”和“拳毛騧”两石刻在1914年时被盗卖到了国外,现藏于美国费城宾夕法尼亚大学考古与人类学博物馆,其余“四骏”,先是被搬运到陕西省图书馆,后来在1950年移藏于西安碑林博物馆至今。 “昭陵六骏”是中国雕刻史上的瑰宝,一方面因其高超的艺术手法,另一方面也因为它是唐代石刻中少有的现实题材作品。曾得到鲁迅先生的高度评价:“汉人墓前石兽多半是羊、虎、天禄、辟邪,而长安的昭陵上,却刻着带箭的骏马,其手法简直是前无古人。”
“昭陵六骏”也将成为中国文物史、美术史上永远绕不开的话题。
6–作者在关山马场

中国古代伴随着古道诞生的是与之配套的邮驿制度。据汉中褒谷口石门石刻最早的一方摩崖《大开通》记载:古道“五里一邮,十里一亭”隔30里则设建一“置”,即所谓“改邮为置”。有信史可考,快递在中国上古周代时便已出现。《汉书》载“立屯田于膏腴之野,列邮置于要塞之路”,表明当时通讯已成网络状态,十分发达。古代没有电报电话, 国家政令、官吏升降、调度军队、流通货物、传递信悉,全靠邮驿。邮驿有“健步”与“马步”之分、“快递”与“平邮”之別。“健步”即人力传送,《通鉴》注称,“健步,能疾走者,今谓之急脚子,又谓之快行子”。其实就是邮差,秦代叫“轻足”,汉代叫“邮人”,宋代叫“递夫”,明清叫“驿夫”。据《隋书》记载,陈末隋初有一位叫麦铁杖的“递夫”,“日行五百里,走及奔马”。 日行速度与奔马相同,这几乎是今天长跑运动员的速度。《水浒传》也有位以日行千里著称的“神行太保”戴宗。行行出状元,社会有什么样的需求,就会出现什么样的人才。这是潮流、也是规律。
古代快递,主要用于政令、军情的传递。若遇王命急宣,驿卒腰扎公文,策马如飞,每逢狭路或接近下驿则摇铃为号,沿途行人如今人躲火警车般避开,下驿则接力传送,夜则举火,“光明炫目,过如飞电,望之者无不避路”。西安至成都不过三天,几乎是今天汽车的速度。
7-丝路畅通后骆驼开始使用
到了隋唐,邮驿更为发达,由于大运河的开凿,水路快递更为突出。唐玄宗时期,全国有1639个驿站,其中水驿260个,陆驿1297个,水陆相兼驿86个。水陆配套,益发快捷。唐代诗人岑参《初过陇山途中,呈宇文判官》写下了亲眼所见:“一驿过一驿,驿骑如星流;平明发咸阳,暮及陇山头……”中国邮驿史上最著名当然是给杨贵妃送荔枝,杜牧诗云:“长安北望绣成堆,山顶千门次第开;一骑红尘妃子笑,无人知是荔枝来。”
古代出行主要依赖邮驿,这当然是指出官差,沿途驿站一项主要职能便是接往返官员,和肩负朝廷使命人员,比如奉送贡品、押运人犯等。官员长途出行,骑马或乘车,视情况而定。也是指中原王朝版土以内、政令所及之地。丝绸之路,从汉代开辟,中原王朝的势力也超越秦王朝的西部边境临洮,穿越河西走廊、天山南北,到达帕米尔高原乃至西亚。这漫长的道路,沿途要设多少驿站?安置多少驿丞驿卒?又需多少匹驿马?这其中强健瘦弱、挡次分类、饲草饲料、老弱病残、添购淘汰……又需创建多少贴近实际、便于操作的规章条例!
想想,古人实在是不容易。尤其是马,不仅载人,更要驮货。所以在平原大道,也设驿车。负责拉載货物和女眷。但挽力依然靠马,也用挽力更强健的骡和好饲养的驴。古人西行,首先要考虑好交通工具,否则绝不敢冒然上路。当年,张骞奉昭西行,百人使团,不乏专载给养的驮马,还有胡人向导,再凭一腔热血,迈上西行之路。而法显、玄奘就无此幸运。玄奘固然志在必行,不乏勇气信念,在混入胡商中走出玉门关后,仅是到新疆哈密,便隔着荒无人烟的八百里流沙,即戈壁沙漠。若不是所骑老马识途,找到泉水,让玄奘死里逃生,走出死亡谷地,绝无日后学成归来之举,一代佛学大师也无从谈起。
8–如今马在草原多用于旅游
所以,我从探访丝路开始,就把探访观察马作为一项内容。马当然多在草原,我先后去过内蒙、青藏、宁夏、河西、新疆和甘南,极想就近逼真地观赏草原精灵——骏马的威风和精神,了解它们的前世今生,以及目下的生存状态。在新疆伊犁草原,那拉提和昭苏牧场,我见到了伊犁马,这便是张骞当年向汉武帝报吿中的讲到的关于马的信息,“乌孙(今伊犁)多马,其富人至有四五千匹马”。以至引发汉武帝的“夺马之战”。近在咫尺,可以仔细观赏这些草原精灵。它们旁若无人,悠闲地吃草。无不身材高大,骨胳均匀,四肢矫健,皮毛闪亮,堪称完美。在昭苏牧场,一位壮实的哈萨克族小伙骑着匹黑中透黄色的高头大马,马的肌肉隆起,四啼叩打着草地,喷着响鼻,按捺不住地想要奔跑。哈族小伙大约也想露一手,翻身上马,一抖缰绳,转瞬功夫,人与马便奔混在远处的马群之中。
河西走廊山丹草原,号称是亚洲最好的草场,也曾是我国最大的军马场。我一位朋友西农兽医毕业便分配在此工作过十余年。我从探访丝路开始,就把山丹军马场列为目标,在认识山丹长城口陈淮后,念头益发强烈。因陈淮久居山丹,认识不少牧工。近年因现代战争,军马需求减少,只是边防还名义保留的军种,再是仪仗队的需求,但数量有限。不少牧工也面临转产,陈淮曽帮他们联系过南方赛马需求,山丹马因体形健美,腰细腿长,四肢强健,很受欢迎。山丹马场也保持着较大的群体,是拍摄探访的理想去处。我们还真去过一次,目睹草原上漫山的马群,十分过瘾,也愈加深信,路遥知马力,只有骏马才配承担古代先贤开辟丝绸之路的重任。
附录
旅途小憩–草原试马
丝绸之路景色众多,不少地方都有旅游项目:骑马。开始,面对高过人肩头的庞然大物,由于陌生而心存畏惧。其实,只要脚踩马蹬,抓紧马鞍,跃上马背的瞬间,信心就会增强,因为骑上马背就会发现并非想象得那么危险,披挂牢靠的马鞍坐上十分稳当,马非常灵动乖巧,善解人意,只要拉动缰绳,无论左右,稍稍示意,马就心领神会,当双腿夹叩马肚,马一溜小跑时,“骑手”的虚荣就会油然而生。自然,这与骑手驭马完全是两回事。不过,一次在青海湖,一位穿白衣牵白马的藏族姑娘招徕生意,我刚骑上,地姑娘竟调皮地抽了马一鞭,马立刻绕着湖边飞奔起来,马蹄踏得水花四溅,耳边风声呼呼,开始惊慌,伏身抓紧马鞍,也就无所谓,索性任凭马跑,还真过了把瘾呢!
9-草原试马
文中图片均为作者王蓬老师提供
作者简介
(说明:王蓬和他的著作)
王蓬,国家一级作家二级岗位(二级教授)曾任陕西作协副主席、汉中市文联主席、作协主席。創作40余年,结集50余部。曾获国家图书奖、冰心散文奖、柳青文学奖、全国首届徐霞客游记奖等多项奖励,并有多种著述翻译国外。系国务院享受特殊津贴专家、陕西省有突出贡献专家。

欢迎投稿至邮箱:1004961216@qq.com
如有疑问可在后台留言询问
欢迎关注“浅海文苑”

版权声明

为您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