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洱散文】远去的日子 || 吴亚锋

远去的日子
文/吴亚锋
祖父去世那年,我已经接近而立。最小的女儿刚学会说话,虽然含混不清,但她明白老爷这是死了,永久地不会再给她买糖吃。声音颇响地哭嚎,或许是为了糖。
祖父享年八十又三,一生辛劳,与土地为伴,春种秋收丰衣足食,最后寿终正寝。这是中国农民最完美的结局,也是最标准的一生,生于土而归于土。祖父与父亲不甚交流,却爱我如命。祖父将一生的生活智慧与生产技能悉数传授于我,毫无保留。我的半生农耕生涯,脱不开祖父教诲形成的耕作底蕴。明白了一年之计在于春,一日之计在于晨,数年来我不睡懒觉,寒冬腊月冰天雪地,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万般无事就顺着村边小道,迎着西北风吟唱着西北风,身心快活舒心惬意。祖父说,庄稼人不能懒,一个人懒了,就不会有好庄稼,就要饿肚子,阳平集上的热麻糖冷粽子将与你无缘。几十年来我从不懒惰,吃美了热麻糖冷粽子。 祖父爱好不多,仅此二样:一是酒,二是烟,酒是土酒,烟是土烟。过去集市供销社有自制酒坊,纯粮酿造。那时没有假冒,没那技术。酒做好了,装在酒缸里依着柜台卖,就是一个量酒的提子,多大份量已记不大清楚,就是一大口,舀在一个黑色的瓷碗里,亮晶晶地牛眼一般闪烁。一毛钱一口,钱递过去售货员尚未暖热,酒已经下肚。祖父呲牙咧嘴地咂摸一番嘴,然后就带着我轻飘飘地上集了。
烟是兰花烟,后院里栽种三棵五棵,叶子厚而肥腻,透着油亮亮的光。我闻不惯那种味道,祖父说你好好闻,奇香。我始终没能闻到香,祖父去世多年,有时想起他,似乎能闻到那种奇异的味道,仍然还是不香,只是一种陈年的味气,惹我流泪。二爷却说香。说这话时,显出少有的谄媚。二爷平素严肃惯了的,我没见过他笑。他是村上总管,总管不是干部,却比干部有威信。红白喜事他是领袖,一声令下无人敢不听。孩子满月通常是在春上,万物复苏的季节里,谁家一定要添人进口,通常是小子。一家三代就咧嘴笑,见人就发纸烟,给女人发糖,孩子也发糖,女人们不依,认为糖块儿是孩子吃货,有点敷衍。主家特别是新上任的爷爷,大方地买了点心,或者遇到桃子成熟季节,买下一整担的桃子,满村子弥漫着香甜。孩子满月在事情中算不得大事,却是添丁之家的大事情,因为太过喜庆,就不怕吃,敞开了吃,吃肉吃酒,醉鬼们东倒西歪地给孩子掏压岁钱,婆娘们再示眼色也无济于事。二爷权威性的吆喝,能断了这些人的癫狂。但是二爷却不真恼,谁是什么德行都知道,村子里没坏人,都是高兴,二爷也高兴。娶媳妇聘姑娘二爷越发的高兴,红事情就是喜事情,二爷满脸的喜庆就是整个事情的基调,谁不喜庆谁敢撒泼,有人收拾他。当然,遇到埋人、三年这样的白事情,二爷立刻收敛起笑容,呈现出他素有的惯常的严肃表情,面容悲痛,全村就陷入空前的悲痛与深沉。谁家儿女对老人生前有了虐待,二爷绝不留情面,村子里全不留情面。二爷因此得罪过人,但没人记恨。二爷死的那年,全村老少痛哭流涕的不少,村子里少了一个说理的人,大家心里失衡,仿佛塌了天。尽管二爷的不留情面近乎于冷酷,大家仍能从他严肃的眼神里面看出疼爱来。祖父死的时候,二爷尚未害病。二爷对我严厉地说:你爷最爱你小子,好好哭!我就嚎啕大哭,没人挡得住。相对于二爷这样的总管,老支书就是乡村里的官老爷,官是官,却无老爷威风。更多时候,老支书自嘲自己就是孙子,不是也得装孙子。但是大家的心里,老支书是官是干部,是说理的人,能说得清是非,能定了乾坤。
夏天麦收是龙口夺食的紧要关头,人心急火燎,谁家的场子先碾平压净,一定是谁家的麦子先黄了梢头,人勤地不懒,老支书整日里忙,庄稼照例年年是头一份。三日五日的昼夜苦干,轰隆隆地就到了麦罢。麦罢碾光收净,散落在满场子里碌碡上搭着草帽布袋杈把扫帚,孩子们不敢在上面坐,老年人是要骂的,对生活的敬畏体现在每一个细节。家家户户要拿了最好的饭菜酒水,所有人都帮忙,忙完一家再一家,也有那平时不给别人帮忙,此时无人帮忙的窘况 ,怎么可能搭不起麦秸垛呢,总有一个人两个人,你撂一杈他撂一杈,后来就有了三个五个十个八个的乡亲们,热热闹闹地麦秸垛子就高高矗立了。
然后,老人们就在夕阳里抽烟,孩子们满场子里飞奔,麦秸垛子渐渐地赋予了爱情的含义,乡村的夏夜充满着瑰丽。
我小时候最爱过收麦的季节,大人们的辛苦我尚未尝到,只在麦秸垛里恣意着我的快乐,捉迷藏能睡着在垛子的最深处,隐隐约约听到过男女在别一个垛子里说的我彼时还不懂的话,我想那一定是背人的话,不然他们为什么如此声小,况且连笑起来也不敢放浪呢?
老支书通常板着脸,老少都怕他。也有和他能说话的人,比如祖父,比如二爷。他们年纪仿佛,性格仿佛,连抽烟的动作及唉声叹气的频率也仿佛一致。老支书不轻易对二爷祖父说谁家的是非,只有哪个不孝子气急了他,会骂出几句粗话来。甚至会对某个忤逆虫动粗,但却从没人认为这是暴力。
与老支书年纪相仿的还有一个医生,仿佛姓徐。徐医生是大家对其连名带姓的称呼,他不是本地人,说话山东口音或者湖北口音,过去少有人五湖四海的跑,不清楚他到底是哪里人。徐医生如何到这个地方来,又如何是医生,更是不知。
我小时候多病,瘦骨嶙峋,母亲整日以泪洗面唯恐我随时夭亡。徐医生认为我命由天定,在骨头缝里呢!吃的什么药,又做的何等理疗,我一概不知。只是到今年我五十多岁,健壮如牛,证明徐医生是有先见之明的神医。徐医生性格温和,说话轻声细语,只是不住的咳嗽,影响了他说话间形成的与众不同的韵味。那些有了年岁的女人特愿意和他说话,有事无事去他那里把脉,我曾见过一个面容端庄的老婶子,常常去徐医生那里瞧病,她对徐医生诉说她的不幸,泪水涟涟,我不知道她有多少痛苦,又为什么单单非要对徐医生倾诉,却从没有因此而传出什么闲话来。 有一年的伏天,闺女从外地来为徐医生祝寿,走到卫生室门口,闺女和外孙已然精疲力尽,水都没顾得喝一口,就被徐医生披头盖脸的骂了,原因是闺女来拿的猪肉太少。山东人做寿女儿是要拿极多的肉才合礼数。闺女自知理亏,又折身到阳平集上割了几十斤肉才算了事。
那时交通落后,一来一回何等辛苦,徐医生当然明白,可是相对于礼数,这又算得了什么呢?不能让别人说我的闺女没教养,徐医生就是这么想的,而由这件事情证实了徐医生确为山东人,难怪他有温和之中的侠义心肠呢。徐医生爱吃肉,死了的猪仔狗仔刨出来煮了蒸了,其香无比。其实爱吃肉的人不止徐医生一个人,更多的人只是吃不起。吃肉的机会无非是娶媳妇和过年。娶媳妇对于任何人家来说,都是欢天喜地的大喜之事。肉必然要吃,且要吃的开心过瘾。而过年吃肉成了一种期盼一种念想。
秋收过后,田地里渐渐没有生机。随之而来的便是漫长的冬天,围炉夜话灯火可亲,庄稼人的幸福时光便来临了。忙了一年,该歇歇。红薯米汤白馍馍,炖一锅萝卜豆腐粉条子,说着不负责任的大话小话,爱怎的便怎的。不觉得就到了年根儿。 进入腊月就在过年,过年是一个繁复浩大的工程。淘麦磨面,红薯粉条自己做,满村子一个大汤锅,劈柴要最新最粗壮,看起来似乎可以做家具木料的有些可惜,但必须用这样的柴火,这样的火焰,要满村子沸腾。豆腐自己做,各种吃食全都自己做,各家味道不同,尽是好吃。
在紧锣密鼓的忙碌中,终于迎来了大年初一的迎春接福。要拜祖宗,要进祠堂,要长幼尊卑,要敬老爱幼,要花大半天时间认祖归宗,要磕头烧香,要说着不尽的敬畏鬼神的谦谦敬辞,要态度虔诚,不能三心二意敷衍了事。只有完成了这些宗族文化的全部礼仪,才有资格坐下来大快朵颐,吃肉喝酒。这是规矩,约定俗成的规矩。中华民族多少年来政权涉及不到的地方,靠的就是乡土力量的维持。这是大家都能够欣然接受的文化理念。在这样的人世,一个人不会生出短气,会有一种坚定,一种从容,这是一种水远山长的气韵,会有一种集体的归属感,心灵会妥帖皈依,是一种上善若水式的自在与幸福。走在这样的村巷里,再破旧的房子里面也是干净的,你会感觉到人与人之间那种热忱与单纯。祖父二爷老支书他们会赢得起码的尊重与敬意,人们在老槐树下抽烟谝闲传,即使抬杠也能让人生出一种亲近。 人们虽然是底层小民,普通百姓,但是大家有礼节,有天有地有所惧怕。有敬畏人生的心态,便是风物灿烂,山高水长。
可是现在,村子还在,却物是人非。祖父二爷老支书们早已作古。村头那棵老槐树依然老树盘根,枝丫旁枝横出,春夏季节枝叶繁茂遮天蔽日。可是坐在树下的,只有纳凉的老人茫然瞅着猫狗流浪。
远去的日子,只好在梦里了!
(图片来自网络)
作者简介:
吴亚锋:灵宝阳平人。三门峡市作家协会会员。一个沉淀于生活不能自拔的老男人,一个躬耕于田间却又醉心于文字的痴心不改者。平台与报刊发表了许多自以为是的文字,大都是随性随意的胡说八道。不敢妄称文学人,只愿做一个与你聊天到开心的知己!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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